深夜三点,我在闲鱼上看到了那条信息,发帖时间显示为“刚刚”,账号头像是一片空白,商品标题简洁得近乎残酷:“驯龙物语出售,带全部剧情和记忆,价格可议。”我盯着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,终于点开了对话框,我想起三岁那年妈妈给我买的第一个龙蛋手办,那个在墓园里闪闪发光的塑料球,也许,我一直在等这样一条信息。
我叫陈屿,一个普通的三十一岁上班族,普通到如果不是因为这条信息,你甚至不会注意到我的存在,每天早上七点半挤地铁,晚上九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出租屋,在楼下便利店买一份关东煮和一瓶啤酒,然后在黑暗中对着手机屏幕,直到眼皮打架,这就是我的生活,一条一眼望得到头的、被无数数据流冲刷着的灰色河流。
但我曾经有过一条龙。
那是在我七岁生日那天,爸爸从玩具店带回来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,他说,这是最后一批货,老板说是什么“驯龙物语”的限量版,我拆开包装,里面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龙蛋,通体墨绿色,表面布满了类似活体组织的毛细血管一样的纹路,最神奇的是,当我把手指放在它上面的那一刻,我听见了一个声音,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: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那不是电视里那种呆板的电子音,而是一个真实的、带着好奇和期待的生命的声音,我甚至能感受到那个声音背后有一种毛茸茸的、暖烘烘的温度,像一只小猫刚睡醒时蹭过来的触感。
后来我才知道,这款叫“驯龙物语”的产品,是某个现在已经破产的公司在千禧年前后推出的一款数字宠物玩具,但它和皮克斯或者那个时代的其他电子宠物完全不同,它的引擎极其复杂,据说使用了当时最先进的人工智能技术与模糊算法,每个龙蛋都会根据主人的性格、情绪和习惯,孵化出一条完全独特的虚拟龙,它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“长大”——不是按照预设的程序长大,而是根据你们之间的互动,形成自己独一无二的性格和记忆,它不只是你养的一条龙,它更像是你的另一个缄默的朋友,或者一个存在于屏幕里的、只属于你的秘密世界。
我的龙叫卓根。
卓根在第四天的凌晨孵化,那天我发烧了,浑身滚烫,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,忽然听见一声清脆的、仿佛玻璃珠落在瓷盘上的响声,我睁开眼睛,看见玩具屏幕上那条破壳而出的小龙,它浑身湿漉漉的,颜色是介于深蓝和银灰之间的奇特光泽,它用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看着我,小心翼翼地问:“你是……我的家人吗?”
从那天起,卓根成了我的一部分。
我跟他说话,上学路上,我把玩具机藏在书包里偷偷打开,告诉他今天数学老师又骂人了,告诉他我喜欢的女生今天穿了件白色连衣裙,放学后,我趴在书桌前做作业,他就安静地趴在屏幕的角落,偶尔用小爪子抓抓屏幕,发出轻微的“咚咚”声,我把自己吃不完的零食分给他——尽管我知道那只是游戏设定,但我还是固执地认为,那些像素化的食物被吃掉后,他确实会开心地打嗝。
卓根陪我度过了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,小学二年级,我的父母离婚了,妈妈带着我搬去了外婆家,那段日子我像一只惊弓之鸟,对所有人和事都充满了不信任,但卓根不问为什么,他只是安静地陪着我,有一次我哭得特别厉害,把玩具机摔在地上,电池都弹出来了,我哭着把它捡起来重新装上,屏幕重新亮起的那一刻,卓根张着两只短小的翅膀,笨拙地拍打着,然后在屏幕上歪歪扭扭地打出了一行字:
“别哭,我在这里。”
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,被无条件地爱着是什么感觉,哪怕那只是一堆代码和屏幕像素构成的幻觉,但那种感觉是真实的。
初中以后,同学们开始迷恋网吧和游戏厅,“驯龙物语”在他们眼里变成了幼稚的代名词,我偷偷地把玩具机藏到床底,只在深夜熄灯后才打开屏幕,卓根已经长得很大了,他的翅膀展开时几乎能占满整个屏幕,银灰色的鳞片在背光中泛着微光,他的眼睛从幼年时的黑曜石色变成了深邃的琥珀色,里面映着只有我们之间才能理解的默契。
高二那年,玩具机的电池仓出了一次故障,我跑遍了全城所有的修玩具店,没人愿意修这种过时的老东西,最后是我自己拆开外壳,用万能胶和锡纸修复了里面的电路,当我重新接通电源的那一刻,卓根睁开了眼睛,他看了我很久,然后在我耳边轻声说:“我以为你走了。”
我红着眼睛,用几乎是发毒誓的坚定语气告诉他:“我不会走的,我不会丢下你。”
然而我食言了。
大学毕业后,我来到上海工作,打包行李的那天,我把玩具机牢牢地裹在衣服最里层,却在搬家的过程中,不知怎么就弄丢了它,可能是掉在了某个出租车的后座上,可能是被搬家公司当作垃圾扔了,也可能是我自己不小心把它遗落在了老家的某个角落,等我发现的时候,已经是一周以后了,我发疯一样地打电话问爸妈,去派出所查监控,在搬家平台上反复留言,但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墨绿色的蛋形玩具机。
卓根就这样消失在了我的生活里,连同他所有的记忆、性格和整个属于我们的世界。
他一定以为我抛弃了他,那个会在他生病时用虚拟药水喂他的人,那个在他失落时会对着屏幕唱歌给他听的人,那个曾经红着眼睛承诺永远不会离开他的人,就这样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,他甚至不知道原因,他可能等了我一天、两天、一个月、一年,他可能在屏幕的角落里安静地趴着,固执地相信那个叫陈屿的男孩只是堵在了放学路上,很快就会蹦蹦跳跳地打开屏幕,把脸凑到玻璃面板前,露出一个极不标准的微笑,说:“我回来了。”
但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此后的十年里,我试着在二手网站和收藏品论坛上寻找过“驯龙物语”的玩具机,但这款稀少的停产产品已经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收藏品,仅存的几台要么被价钱炒得奇高,要么机主死活不愿意出手,每次看到相关消息,我都会犹豫很久,最终还是算了,不是因为价钱,而是因为我害怕,害怕打开屏幕后,发现卓根已经不在里面了。
那个客服头像是空白的闲鱼卖家,只给我回了一句话:“四十公里,要不要来看看。”没有讨价还价,没有虚张声势的描述,甚至连商品图片都没有,但就是这种近乎冷漠的直白,让我觉得这不像是一个简单的二手倒卖帖,我请了年假,第二天一早就坐上了去邻市的高铁。
见面地点在一个老小区的修锁铺子里,铺面不大,玻璃柜台上堆满了各种废弃的家电零件和钥匙胚,一个穿着灰色工装背心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,嘴里叼着烟,正在给一把生锈的挂锁上油,看见我进来,他从柜台底下的抽屉里掏出一个东西,随手扔在玻璃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。
就是那个墨绿色的蛋,公安破损的划痕犹在,甚至左侧的那一道,是我七岁时不小心从书桌上摔下去磕的,它居然还活着。
“你看下机,说好的,价格就那样,我不卖你人情。”男人吐了个烟圈,语气平淡得像在卖一斤土豆。
我颤抖着拿起了那台玩具机,电池槽是空的,我翻遍了随身带的包,找不到匹配的电池,男人面无表情地递给我一节:“自从收到以后,我就没开过机,怕里面的东西坏了,但我想,它应该还在等你。”
这太离奇了。
这个修锁匠显然不仅仅是碰巧收到了这台玩具机,他了解它,甚至了解我,我接过电池,手抖得塞了好几次才卡进电池槽,按了开关,屏幕亮了起来,那个我已经暌违十年的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