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,我十二岁,第一次见到花花。
说她是一条龙,不如说她是一场关于龙的寓言。
她栖身的龙穴,是城南废弃的动物园里,那个关过老虎的铁笼,我去的时候正值初春,铁笼锈迹斑斑,缝隙里挤出几根枯黄的狗尾巴草,随风摇成一种倔强的姿态,寻常人经过,只当是个破败的旧迹,连野猫都懒得落脚,可花花不这么看,她用三个月的时光,把这里变成了云端之上的王国。
她拿铁丝弯成门环,系上褪色的红绳,说那是龙宫的铜门;她在笼顶挂满捡来的贝壳和玻璃珠,阳光一照,满世界都是星星;她甚至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了云朵,说踩着就能飞,我第一次来的时候,她蹲在笼子中央,把一片梧桐叶举过头顶,嘴里念念有词,我问她在干嘛,她说,在驯服这片从屋顶飘落的云。
“它想飞走,我让它等一等。”她一本正经地压低嗓音,“龙都是这样驯东西的,慢慢来,不急。”
那是我第一次知道,“驯服”在花花嘴里,不是征服,而是一种等待。
其实一开始,所有人都觉得花花病了,校长说她“异想天开”,邻居说她“脑子进水”,连她妈都叹气,说这孩子怎么成天往动物园跑,可花花不在乎,她认定的事,连地球的反转都拦不住,她不打架、不骂人,只是安静地驯服她世界里的一切——一朵云、一只流浪猫、一节快没电的充电宝。
我那时觉得荒谬极了,龙不是早灭绝了吗?龙要有也该在深山里,在古书里,在游戏里,怎么会是城南废园的铁笼子里,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?
直到那天黄昏,我做了一生中最愚蠢的事。
我用零花钱买了把锁,趁花花不在,锁上了那个铁笼的门,我想让她看看,现实的边界到底在哪里,锁完我躲在墙后,等着看她从幻想中摔出来的狼狈样。
她来了,手里抱着一捧捡来的铁皮罐头,大概是给龙备的晚饭,看见门上的锁,她愣了一秒。
我以为她要哭,要发疯,要跑回家告状,可她只是放下罐头,从兜里掏出一根铁丝,蹲下身,慢悠悠地别了几下,锁就开了,那熟练得让我脊背发凉,仿佛她时刻都准备着被关在外面,好有机会在进门前多一次驯服这把锁的练习。
“有锁的地方就有门,”她把锁掂在掌心,笑着说,她看着我躲藏的墙角,声音清亮:“可龙不一样,哪里都可以开门。”
那天晚上,我没睡着,我能听见动物园的方向有微小的响动,不知道是风,还是云,还是那个铁笼里正在发生的故事。
从那之后,我开始偷偷去看她驯龙。
第一次,她只是在笼子外慢慢踱步,嘴里念叨着龙的名字,声音很轻很轻,像怕惊飞了月光,她说,龙能听见心跳,第二次,她靠得更近了一些,身边多了两只常来蹭饭的流浪猫,一只黄一只黑,龙不需要其他龙,但她需要别的生命来证明自己的存在,第三次,我见证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——她把一片报纸叠的纸龙放在地上,对着它整整说了半小时话,然后起身,弯腰,第一次推开了那扇铁笼的门。
“你进来只会让龙更想出来,”她朝空气说话,语气耐心的像是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小孩,“所以我不进去,让它自己出来。”
我被这句话钉在原地。
是啊,多少驯服都是将对方圈进自己的牢笼,而花花的驯服,是把自己变成一道可以随时打开的门。
那之后,铁笼的主人变了,花花每天放学都来,带着捡来的玻璃瓶和废纸板,搭她想象中的龙巢,我远远看过一次,里面堆着她画的龙——用蜡笔画的龙,有翅膀、有鳞片、眼睛是蓝色的,和她妈妈的眼睛一样,她妈妈说,龙就该有一片天。
可那片天,是踏在满是灰尘和铁锈的水泥地上,靠着对一个不存在的事物的笃信,硬生生撑起来的。
那年冬天,动物园要拆了。
推土机来的前一天傍晚,花花做了一件让我永生难忘的事,她来到铁笼前,没有像往常那样敷上温柔的面具,而是狠狠地踹了一脚笼门。“我不驯你了!”她大声喊,“你走啊!快走啊!”
铁笼里什么也没有,没有风,没有云,没有龙,只有锈迹和枯草,在夕阳里安静地等待毁灭。
“它已经走了。”花花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,“我驯了它那么久,驯到它忘记自己是龙了,可龙怎么能忘记自己是龙呢?所以我骗它,说我不想要它了,它才想起来要飞。”
那天夜里,动物园真的起了一场大风,我不知道是不是龙起飞时煽动的气流,只知道第二天早上,铁笼的顶上多了一个缺口,像被什么巨大的身躯撞开过,铁皮朝外翻卷着,全是飞的形状。
推土机来了,轰隆轰隆,铁笼被碾成一块铁饼。
花花就站在路边,看着这一切,她没有哭,只是一直盯着天空。
我以为她会难过,会沉默很久,可三天后,她又来了,这次蹲在废墟上,手里捧着一个瘪了的易拉罐,对着铁饼方向小声说话,又来了,又开始驯龙了,只不过这次,她驯的是一头没有形状的龙,一头只有她能看见的龙。
我问她,龙不是已经飞走了吗?
她抬起头,眼睛亮得像铁笼顶上那些贝壳和玻璃珠反射的光。
“飞走的是它在我心里住着的样子,”她说,“可我现在要造一头新的,造一头谁也没见过的,想知道怎么造吗?”
我点点头。
“很简单,”她笑起来,伸出一根手指,“先说一遍‘我相信’,然后再说一遍‘我愿意等’。”
那一刻我忽然懂了,花花的龙既不存在于天上,也不存在于故事里,它存在于每次你选择闭上眼,不去看现实有多简陋的那一秒;存在于每次你选择相信,那个像疯子一样在废墟上驯龙的小女孩,也许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清醒的人。
后来我从她的毕业纪念册上看到一句话,是她自己写的:“驯龙物语,讲的是一个人用一生在等一道属于自己的风。”
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她了,偶尔夜深时,看着窗外,会想起那个铁笼,那些玻璃珠和贝壳反射的光,还有黄昏里她用尽全力踢开笼门的背影,我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座城市,驯服了怎样的龙,有没有找到那道属于自己的风。
每一次你选择相信,就有一头龙起飞。
而在这世上所有的驯龙故事里,最真的那个开头一定是这样的——
“从前,在城南废弃的动物园里,有一个叫花花的女孩,驯了世界上最孤独的一头龙。”
“那头龙,就是她自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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